
火让人类从生食走向熟食,而油,则让人类第一次懂得“火候”。
考古学的证据显示,火的掌握早在距今百余万年前的周口店遗址便已出现,但真正能控制火温、调节热力,并使烹饪成为有意识的技术行为,是新石器时代以后的事情。火与油的结合,使食物从单纯的熟化进入到风味生成的阶段。可以说,火赋予食物以生命,而油赋予火以温度。
世界上最早的烹饪遗迹之一来自西亚的美索不达米亚地区。在公元前六千年的陶罐残渣中,检测出芝麻油与亚麻籽油的成分。芝麻(Sesamum indicum)原产印度次大陆,在两河流域的古苏美尔人那里被称作“光之液”。《吉尔伽美什史诗》中曾提到祭祀与膳食中使用“明亮的油”。古埃及人也在尼罗河流域以杠杆式木榨取油,壁画中记录了工匠将芝麻与亚麻籽放入布袋,用木棒压榨的情景。那些油,不仅用来食用,还用于护肤与宗教仪式。考古学家在开罗博物馆保存的第五王朝墓室壁画中,清晰可见“榨油”场景——人们手执杠杆,油滴自布袋流出,旁边的祭司点燃灯火。这是火与油最早的视觉记录。
展开剩余80%中国的油与火结合的历史,则有着更为深厚的文化背景。先秦文献中,“膏”“脂”“油”往往连用,既指动物脂,也指植物油脂。《周礼·天官·膳夫》记“凡王之祭祀,脂膏以洁”,说明油脂在祭祀中具有净化与神圣作用。《考工记》中“凡冶,必涂以膏”,则暗示油脂早被用作润滑与防锈之物。此时的油不仅是燃料与防腐剂,更是宗教与工艺的媒介。
真正的烹饪意义上的“油”,在春秋战国时期开始明确出现。人类已经不满足于以火煮食,而是学会用油控制火温,从而让食材的口感更为丰富。《礼记·内则》有云:“凡煎熬,以油。”这短短四字,标志着“油煎”“油熬”已成为贵族膳食的常规工艺。《内则》是周代家政之书,其中对饮食、礼仪、教育都有详细规定。油在这里出现,说明它已不再只是燃料,而成为烹饪体系中的独立介质。
考古出土的陶鼎与青铜鼎、鬲器,也提供了物质证据。在陕西宝鸡弓鱼国墓地出土的西周青铜鼎中,学者发现一层浅棕色油脂残留,经现代同位素分析,含有高比例的植物脂类物质。这意味着早在三千年前,中国人已经在炊具中使用植物油进行加热处理。这些油脂多半来自麻类或豆类。《齐民要术·油法》虽成于北魏,但其中所记方法“凡树子可榨油者,皆宜早采”,显然承继自更早的传统。
油的引入,使烹饪从单纯的“熟化”变成“调味”。火的炙烤是直接的,而油的传热是温柔的。它不仅能均匀加热,还能激发食物香气。《论衡·道虚篇》中有一句话:“膏火齐明,则照万物而不焦。”东汉人用“膏火”比喻光明与智慧,说明当时的社会已经普遍使用油灯与油煎的技艺。
烹饪意义上的火候观念,就是在油的使用中逐渐形成的。油温的控制决定了食物的香、嫩与焦度。中国烹饪学后来将“文火”“武火”分为两类,文火温和、武火猛烈,二者的调和成为“火候”之道。油是火候的缓冲器,它使火的暴烈变得可驯服,也让人类第一次意识到——烹饪不仅是技术,更是艺术。
从人类学角度看,油与火的结合还具有社会与宗教的象征意义。火代表阳刚、燃烧、显性,油代表阴柔、滋养、隐性。二者结合,恰如阴阳调和之象。古人祭祀必有“膏”,点灯必以“油”,即寓“以柔辅刚,以润养火”。这与中国哲学中“阴阳互生”“柔中寓刚”的思想一脉相承。《老子》曰:“天下之至柔,驰骋天下之至坚。”油之柔,使火之坚得以持久。
在饮食文化中,这种哲学精神被内化为“和”的味觉观。中国烹饪讲究五味调和,油作为“甘润”之属,是调和五味的关键媒介。《黄帝内经·素问》云:“辛散、甘缓、苦泄、咸软、酸收。”油以“甘”入脾,能缓而不烈,因此古人以油润物、养人。《吕氏春秋·尽数》亦有“食之以膏,则柔而不燥”之语。可以看出,油已经被纳入“养生”与“礼食”的体系。
西方考古的资料也印证了人类对油与火结合的普遍追求。古希腊的橄榄油与酒并列为“地中海三宝”。荷马史诗《伊利亚特》中写到战士洗净后“涂以橄榄油,体光如玉”,说明油不仅用于膳食,也具有护体与仪式的功能。中国的油茶、胡麻,与西方的橄榄,几乎在不同纬度上演绎了同样的文明故事。
从考古学的角度看,中国与西亚的油文化存在时间上的并行发展,而非单向传播。东亚地区早期的麻油、豆油,完全可能是独立发明的结果。湖南澧县城头山遗址中出土的陶罐、石磨,与美索不达米亚同期的榨油器极为相似,但制作方法与材料不同。二者共同指向人类在掌握火之后,对“油”的自然探索。
油与火的结合,不仅改变了食物的味道,也改变了人类的社会结构。火让人类聚集,而油让火延续。人们围坐在火边,不只是取暖、照明,更是交流、分食、祭祀的行为。油灯的光照亮了夜的中心,使“夜生活”成为可能。随着夜的延长,语言、故事、记忆与艺术得以在光下传承。可以说,油让时间获得了“夜”的维度。
油与火的发明,也使性别分工与社会分化更加明确。考古学家在河姆渡与良渚文化遗址发现,炊具、磨具、灯具多出现在居住区中心,而狩猎工具则多在外围。这说明女性或家庭成员负责制油、烹饪与照明,是社会内部维系的核心。油因此成为“家”的象征——灯火不灭,家国永续。《诗经·豳风》里有“七月流火,九月授衣”,虽然未明言油,但其“流火”与“授衣”的象征正与油灯与脂膏相关,暗示火与温度的延续即文明之所在。
由此,油与火的结合,不仅是烹饪的起点,更是人类文明的象征。它让人懂得节制与平衡,让火从破坏的力量转为创造的力量。从文化史的角度来看,火与油的关系正如理性与情感、阳刚与阴柔、技术与审美的关系。它们的结合,造就了人类食文化中最深层的智慧——火候。
当后世厨师以“火候得当”为荣,当祭祀者以“灯火不灭”为吉,当医者以“膏润不燥”为善,其根都在于这场几千年前的革命:火学会了与油共处,文明因此学会了温柔。《AI 内容原创声明》· 本账号文章均为 AI 辅助创作,部分内容虚构,受原创保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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